张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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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张玥
  • 出生日期: 1985
    出生地: 中国 | 山东
    性别:
    居住生活地: 中国 | 北京
    相关文件:
  • 履历
  • 张玥,1985 年出生于山东,现生活工作于北京。2015 年获得“墙报艺术家”一等奖。重要展览有:个展有【不明真相】 杨画廊,北京,中国(2014);【it is what he likes】kleisun 画廊 ,纽约,美国(2014)。群展有:【为什么表演】 上 海明当代美术馆 上海(2016);【后感性:恐惧与意志】民生美术馆,北京,中国(2016);【不在图像中行动】佩斯 画廊,北京,中国(2014);【白兔中国当代艺术收藏展】白兔美术馆 悉尼 澳大利亚(2014);【知识在社会中的应用】季 节画廊,北京,中国(2013);【XXX——下一个十年的当代艺术】今日美术馆,北京,中国(2011)。作品被尧山艺 术基金会(以色列),白兔美术馆(澳大利亚),乌利希克(德国)收藏。 

  • 展览
    • 山鹰之歌
      2018.03.23 - 2018.05.20
      开幕时间: 2018.03.23 16:00 星期五
      策展人: 崔灿灿
      艺术家: 张玥
      • 个展
    • 缅北战事
      2015.10.28 - 2015.11.25
      开幕时间: 2015.10.28 16:00 星期三
      策展人: 崔灿灿
      艺术家: 包 晓伟, 张玥
      • 项目
    • ART021
      2015.11.20 - 2015.11.22
      艺术家: 曾宏 , 陈卓 , 孔令楠 , 厉槟源 , 林科 , 闫冰 , 詹翀 , 张玥
      • 博览会
    • 不明真相
      2014.10.18 - 2014.11.23
      开幕时间: 2014.10.18 星期六
      策展人: 崔灿灿
      艺术家: 张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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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张玥 | 看完张玥个展《山鹰之歌》,我觉得自己不想活了

      当我听说艺术家张玥曾经在缅甸果敢军事冲突期间跑到当地难民营里生活了 65 天,用取回的大量一手资料完成了一系列作品,又用作品给当地人民换了十万斤大米的时候,我并没有多想这件事同艺术之间的关系,只是觉得这很 hardcore,足以让我这个终日盯着屏幕,下班之后连公共交通都懒得搭的都市废人感到激动。于是,我立即掏出手机叫了一辆车,前往张玥个展《山鹰之歌》现场,打算亲眼看一看那些惊心动魄的作品。

       

      张玥个展《山鹰之歌》正在 798 杨画廊举办,不久前刚刚赢得了画廊周北京的最佳展览奖。但这里跟我所见过的大多数画廊展览都不太一样,它更像一个军事历史主题档案馆——目之所及都是文献、表格与实物陈列,“作品”的概念十分模糊,我几乎找不到不同作品之间的分界线。走完一遍之后,我发现,与其说这里正在展示艺术家的作品,不如说这场展览陈列了张玥几次重要经历的“证物”,参观者追寻着证物之间相互呼应的蛛丝马迹,在头脑中逐渐还原出张玥的故事。参观展览结束之后,我约见了张玥本人,跟他聊了聊整场展览背后的想法。

       

      展览所记录的第一个经历同枪支有关。张玥对枪支感兴趣,但更确切地说,他关心的是枪支的持有问题——谁可以持枪以及为什么。显然,这个问题的答案在各个国家都不太一样。张玥通过官方颁发的“持枪证”来勾画中国合法枪支持有者的形象。他收集了 120 件中国过去各时期的持枪证,用绘画的方式描绘出其中 14 件在展厅展示,保留了一切重要信息。而就在这些合法持枪证的对面,张玥又一本正经地展示了中国南北方关于枪的黑话——勾勒出法律界限之外的枪支流通情况。另一面墙上,悬挂着张玥手绘的数种“夺枪术”分步图解,辅以清楚的文字说明。为什么要夺枪?谁从谁的手里夺枪?如果你不愿意相信这里是防身安全教育现场,就会发现这一切看起来颇有隐喻。你可能会想起大洋彼岸的禁枪游行,也可能会想起历史课上关于“枪杆子里出政权”的知识点。想到这里,我打开手机备忘录,写道:3. 28,山鹰之歌,张玥,杨画廊,黑色幽默,挺逗的。

       

      这个展厅的墙壁几乎全部被靶纸所覆盖,走进一点看,就会发现上面均有弹孔。此外,还有几张“公民射击比赛”的成绩统计图表,我一眼就看到一个职业为“artist”的选手在表上名列前茅。这并不是一份杜撰的表格,而是张玥以个人身份组织的“公民射击比赛”的真实成绩记录。2016 年开始,张玥发起“开火项目”——约人到靶场射击,然后记录成绩,回收靶纸,并在年底评选总冠军。截止到目前,“公民射击比赛”已有过 163 位参赛者,其中既有民警和军人也有普通爱好者,而从比赛结果统计图表来看,合法射持枪者的成绩并不理想。张玥向我们解释了原因:“我问过北京一个正在服役期间的武警,他说他们每年训练实弹,只打 5 颗子弹;五年服役期间,还有两年不打枪,所以当五年兵总共只打十五颗子弹。而我们爱好者去靶场练习,一打就是几千发子弹。”虽然结果令人吃惊,但在张玥看来,谁打得准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谁拥有射击的权利。“随着靶场也逐渐被取缔,枪支对于普通人来说,将成为一种只在电影和文学作品中出现的东西——如同哥斯拉或者龙一样。”

       

      穿过一个军用帐篷,我来到了展览第二部分,也就是张玥所经历的缅北战场。2015 年,张玥正在全国各地寻找受过枪伤的人做访谈,但访谈进展得不太顺利。听说缅甸民族民主同盟军正同缅甸军方在果敢交火(必定将有许多枪伤访谈对象),他和朋友包晓伟立即决定买票前往。果敢处于“金三角”地区,属于缅甸境内,而当地 90% 的居民是说云南话的华人。张玥和包晓伟从昆明到南伞,再搭乘“偷渡摩托”进入缅甸境内。面对完全是认知之外的难民营和战场,他们放弃了原本的创作计划,变成了难民营志愿者,期间帮忙处理了大量尸体。两个多月以后,张玥带回来许多焚烧尸体后留下的遗物,大量的照片、文件以及这期间创作的漫画。“尸体照片是不能展示的,那么我就展示了一些墙上的弹孔,”张玥说。通过这种方法,张玥在禁枪的和谐社会里展现了国境线旁民间武装组织的一次行动。

       

      从对缅甸战场的想象中回过神来,我开始考虑张玥的行动同艺术之间的联系,显然,张玥不止一次地被问到过这个问题。“在我看来,这些漫画、装置,都只是艺术的应用,不是艺术本身。”在谈到这些陈列在画廊个展当中的作品时,张玥这样说。“2015 年从果敢回来之后,策展人崔灿灿提议我做一次个展,于是我就创作了一些作品,卖给几位藏家。我和包晓伟拿着这些钱换成十万斤大米,又一次回到当地,分发到难民手里。对我来说,这才是艺术。”我并没有完全被说服,但无论如何,我发现我此刻也并不是很在乎“什么是艺术”这个问题了,毕竟这个世界上还有更严重的事情正在发生。正如张玥接下去所说:“我做的这件事,总比用一幅风景画去装饰别人的卧室要正义得多。”

       

      从展览第三部分“世界地图”开始,我离开了”真实战场”,进入虚构的世界。从消灭美国的《帝国计划》,到朝鲜金氏家族的地下交易,再到科索沃地区塞尔维亚人消除阿尔巴尼亚语的方案,甚至是几年前发生的波士顿恐怖袭击背后的阴谋,张玥用真假结合的资料描绘出了一个存在于新闻报道之外的世界。第四部分“游戏”当中,张玥从政府间的游戏回到社会中的个人,利用游戏《GTA 5》《看门狗2》中的情形影射了世界各地不断发生的同“报复社会”相关的刑事案件。而第五部分《明天》则直接在洁白明亮的画廊院子里播放了模拟的战争之声。

       

      从被禁止的枪到民间武装力量与军方的对抗,从个人极端行为到国家之间和民族之间的冲突战争……这背后埋藏着千丝万缕的线索,而由于其中没有什么是一语道破的,这些线索的指向看起来时常自相矛盾,正如复杂的世界问题本身。走到这里,我在展览开始时所感受到的幽默已经荡然无存,完全被一种绝望所取代。“这个世界正在逐渐瓦解全球化,伴随而来的民族主义的上升……民族主义是我所恐惧的东西。这代表了我的焦虑,这个世界不会好了,”张玥这样说。

       

      展览最后一个部分回到了张玥的创作本源——监狱。张玥年轻时曾经因为打架在山东监狱服刑四年。此刻,最后一个展厅尽头,一台老式幻灯片正把将张玥服刑后所描绘的监狱外环境绘画一张张打在墙上。我问张玥,这一段服刑经历对他日后的创作产生了哪些影响?他说,这段经历最重要的部分在于,让他能够坐得住,并且可以把生活水平压得很低。我又想起了他在缅甸北部难民营里无法想象的 65 天,不得不说,这是一种十分实用的品质。

       

      看完展览,同张玥交谈结束之后,我觉得我的生活被张玥击碎了。虽然我知道自己生活在一个倒霉的世界里,但这些信息让我觉得,我无法在这个倒霉的世界里继续活下去了。但我也不想去死——也许是时候想想办法了。

    • 张玥 | 山鹰之歌

      任何看过一些探案类美剧,对犯罪心理学画像(profiling)有些许了解的人,看完“山鹰之歌”后估计都会止不住想对张玥做一份心理学画像。和大部分呈现艺术家某阶段新作的个展不同,张玥在杨画廊的个展“山鹰之歌”凸显的是艺术家本人。在缅北冒险、爱枪、进过监狱、喜欢“篡改”世界历史——从这些事实可以推断,这是一个痴迷于暴力但不乏谨慎、男子气概很重、固执且相对自律的男性。

       

      张玥喜欢收集和整理,喜欢用大量图表和文献事无巨细地展现完整的思考过程。与之相对,他对内容的加工似乎漫不经心,作品会让很多人感觉尚未完成,或者不够“艺术”。在某种程度上,这是另一种艺术自由。在“缅北战事”部分,张玥和包晓伟2015年的壮行今日看去仍然气势磅礴。一组漫画如日记般详述了两人在果敢(Kokang)两个多月的经历。比起2016年王兵同样关注果敢难民的纪录片《德昂》,张玥的目光更平静,面对难民营的生活,他的视角是与之平行且发自内部的。画面中描绘的既是特殊时期战争苦难的一部分:女性被士兵强奸、妓女抱着小孩儿在路边招揽生意、中国男性在当地购买新娘等;又是某种生活常态:因为晚上常常没电,营区安全套的用量很大——人们总要想办法消磨时间。他和包晓伟在难民营中的处境也从寥寥几笔中凸显,一方面是人类学式的访谈和研究,另一方面又几乎完全按照本地的方式与人交往:为融入毒贩群体而被迫吸毒;因不堪威胁而手握砍刀,守护帐篷一夜。能自由切换于两种角色之间的似乎非张玥这样的人不可,他不视自己为任何制度化的观察者,不受稳定关系的束缚。和2015年的个展不同,此次展览没有把缅北的经历单独拿出来展示,而是将其与《帝国计划》(2013)、《朝鲜》(2017)、《英语》(2017)等以虚实参半的方式处理世界历史版图问题的作品一起放在大展厅。这暗示着果敢的冲突从来不只是一场内战,而是地缘政治与冷战的遗留物,而我们还真实地活在20世纪的阴影中。

       

      张玥能对难民营生活如此甘之如饴,大概与他四年的牢狱生涯不无关系。连环画手册《监狱服刑人员行为规范》(2006)是另一件让人难以忽视的“委托”创作。委托方是济南监狱,报酬是六个月假释刑期,手册完成后在山东省内监狱广泛流通,供犯人服刑期间背诵学习。如果不是这次展览,很难想象能在监狱以外的地方看到俗称“监规三十八条”的图画版,虽有百度百科,这仍是一种隐秘于桌下的知识。和缅北、枪支一样,监狱是张玥另一个不定期回访的主题,《反脱逃教材》(2013-2014)和之前的绘画计划、违禁品等都在考察监狱的密闭性质。他喜欢将桌下的知识摆到桌面上来。

       

      “山鹰之歌”呈现了一种充满个人气概、非他不可的经验。普通的展厅白墙很难驯化这种肉搏出来的经验,最简化的展示反倒更贴近它,不带框的纸片,翘着边角,冒着腥气,拒绝被再次编码。

    • 张玥 | 一个奇怪的艺术家

      张玥是一个奇怪的艺术家,希望没有让你觉得这是一个“标题党”。无论是从他非科班出身、年少入狱、主动深入缅北战争的经历,还是从本年度画廊周展览中最让人感到惊讶的一系列作品来看,他都是一个堪称特立独行的人。在对谈的过程中,张玥详细讲述了他诸多作品的创作思路,如用数字编造一条银鲑鱼的精子干细胞排列顺序、用肉眼观察的方法收集8000多种不同的“白色”、对《美国往事》电影的每一帧进行描摹……在策展人崔灿灿看来,张玥的作品所研究的方向、看问题的角度都十分独特,并让他成为中国艺术现场里一个孤例。值得一提的是,此次展览获得本届画廊周最佳展览奖。我们坐在杨画廊与艺术家和策展人进行了这次对话。

       

       

      Hi艺术=Hi 崔灿灿=崔 张玥=张

       

       

      中国艺术现场的一个孤例

       

      Hi:作为职业艺术家,你并非美院科班出身。你艺术的经历是怎样的?

      张:我没有正式读过美院,后来因为出事,在监狱待了四年。没来北京之前就想当职业艺术家了,平时抽空练习画头像,出来后发现美院已经不考画头像了。在国内刑满释放之后,没有太多工作可选择了,当艺术家挺好的。2009年在中央美院进修,2010年去了黑桥艺术区。

       

      Hi:张玥最早接触的艺术形式是画画,和现在的作品有很大的差别,中间有怎样的转变过程?策展人对此一直在跟踪研究?

      崔:这是我和张玥合作的第三次个展,之间群展合作过十几次,这在艺术圈很少见。我一直觉得策展人对艺术家的工作必须要持续关注,比如我和艾未未、何云昌、赵赵也都合作过很多展览。对于一个艺术家深入的个案研究,不能只是简单的单次合作。其实张玥是一个很值得去跟踪的艺术家,我一直在关注他现在在做什么,不停地和他交流,我和他的合作就是一种彼此跟踪和激发的方式。

       

      张:我做作品挺散的。2012年画完最后一批油画,就开始做“VOGUE”系列,当时住在卡布奇诺对面的滨河小区,因为也不挣钱,就每天在房子里画几张杂志。早上去楼下的公园跑跑步,每天捡几颗石头,拿软陶泥给它补上棱角然后再放回去,我当时想把公园河边的石头都补成方的,最后没补完就搬家了。2013年,肯尼迪遇刺50周年,本来要公布遇刺事件的各种细节,但是最后没有公布,说再延长25年,那年有很多电影涉及肯尼迪遇刺。当年正好有波士顿爆炸案。根据我的调查,这个爆炸案和肯尼迪图书馆的资料室自燃事件,前后时隔不到一小时,我就推测是为了掩盖肯尼迪遇刺真相而做的。更关键的是,美国FBI的一个小组接管了波士顿警察去抓捕两个嫌疑犯,这在历史上是很少见的,而且两个嫌疑犯当场就被打死了。其实当时没有把它当成一个作品来做,就是感兴趣去调查,画了有30幅作品。

       

      Hi:张玥的很多作品都是通过主观掌握的资料进行推测,研究的角度甚至有些“刁钻”,这样得出的结论会不会过于偏颇和牵强?

      张:我想说明的是,即便根据我们现有掌握的资料进行推测,难道就是所谓的真实吗?媒体报道里或历史书上写的就是真实吗?我们只能拿这些不全面的残破的碎片信息去推理,在这个过程中,大胆想象,小心求证。

       

      崔:我觉得看张玥的作品,他所研究的方向、看问题的角度都十分独特。比如南斯拉夫解体,绝大多数人都会去研究一些历史表面的重大课题,张玥研究的角度却是语言改造的问题;比如关于朝鲜,他研究的是“39号科室”那样一个家族秘密的来源。这种研究方式在国内是极为独特的,甚至可以说只有他一个人在做。所以我觉得张玥是中国艺术现场里一个特别特殊的案例,这种极端个体化的研究让他成为一个孤例。

       

       

      在社会纪实与艺术作品之间

       

      Hi:对这些作品的研究往往涉及很多学科,但张玥并非浅尝辄止,而是很系统、很深入地调查。具体的过程是怎样的?这和国内很多做跨学科的艺术家又有什么不同?

      张:做作品的过程中遇到的各种学科我都会去学一学,像是“银鲑鱼”,反正有的是时间。当然不可能像科学家一样把这些东西研究到极致,但基本的原理大概两三个月就能了解。而且遇到科学或生物方面的问题,可以求助相关的人士,跟他们聊天的时候我会录音,然后根据录音去图书馆查阅资料。

       

      崔:看张玥的个展,你会觉得信息极为庞杂和丰富,就是说张玥学过多少东西,我们只有也学些相关知识,才能全部理解他的东西,但是我们需要全部理解吗?其实不需要,我们只需要看一个艺术家给我们提供怎样的视角、怎样的可能性,我觉得这是很重要的。他向我们提供了一个和日常所闻、历史所见完全不一样的异见,这是一个艺术家特别值得骄傲的地方。

       

      Hi:因此看张玥的作品,感觉不像是一个艺术品,而像是一个持续进行的实验品或者一本未完成的百科全书,这样的方式我们很少见。

      张:我的作品一直是在创作当中的,这次展览的很多作品都是一个未完成的状态。就像很多量子力学的科学家,不停地在黑板上运算、猜想,几代人也得不出一个研究成果。但我的作品是有一个框架的,它终有一天会完成。有时候我也会很纠结这一点,比如说关于朝鲜的这个稿子,一旦完成,它就剥夺了我对整个“39号科室”事件的各种想象。

       

      崔:我们不敢说这是一个完全新的路径,但是衡量一个作品有两点很重要。其一它是一个极其特殊的作品,包含诸多丰富的信息;其二它在处理信息的同时,保留浓重的“口音”,这种“口音”是指一套独特的组织方式。我觉得张玥的作品既显现了这种复杂的信息,又用一种极为特殊的“口音”将它呈现出来,这已经是艺术家带来的一个很独特的路径了。

       

      Hi:但是很难说清这样的作品究竟更像是社会纪实,还是艺术品。因此,该如何从艺术的角度去界定它呢?

      崔:我的观点历来是这样的,我们今天假定的艺术、假定的社会都是不存在的。什么是艺术?是古典主义,还是印象派,还是杜尚?关于这一点我们就存在很多纷争。什么是社会调查?纽约时报算社会调查,还是社科院算社会调查?我觉得在今天,当代艺术或别的学科都有一个必须要面对的困境,就是我们有太多的成见来限制我们对新事物的拥抱和想象。我们见过太多人出来看展览时心里永远有一个三角尺,拿这个尺子量,多一厘米都不叫艺术,少一厘米就觉得不纯粹。对于艺术家来说,如果脑子里想的第一件事是我做的是不是艺术,我觉得这个东西就不要搞了。所以我想说的是,任何一个学科和门类都处于一个混乱或者并不清晰的状态时,你在里面只要充斥着想象力,充斥着一个特殊的视点,它就是艺术。

       

       

      没有终点的作品,没有结局的战争

       

      Hi:从“波士顿爆炸案”到“银鲑鱼”,从“缅北战事”到“射击比赛”,不同作品之间具体是怎样推进的?

      张:从最早是做“波士顿爆炸案”,到后来的“银鲑鱼”“白色全书”和“VOGUE”,这些都是工作量很大的作品。那本《VOGUE》杂志大概有500多页,我每一页每一个标点符号都尽力画得和杂志原作一模一样,就像过日子一样画。期间我做了“白色全书”,收集我所能见到的各种白颜色,大概8000多种,现在最高分辨率的光谱议也没有办法像人肉眼一样去分辨。做“银鲑鱼”的时候,住在黑桥一间很小的工作室里面,整个世界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我脑子里面想的是白令海峡,在北极圈里生活着一条银鲑鱼,为了保证它确实存在,我找了相关研究物理、生物的人,让他们帮我编写了这条银鲑鱼的精子干细胞排列顺序,跟人的身份证号码一样,一个号码只能对应一个活体。然后就开始想象它的洄游路径,从白令海峡到朝鲜半岛,从中国的黄海到南海,从黄岩岛到钓鱼岛,它所串联的区域都是经常发生问题的地区。

       

      崔:至少从这次展览来看,他的作品有一个逻辑推进的关系。从最前面关于枪支作品的展厅开始,热兵器时代以来,枪基本上是所有核心冲突最重要的一个线索,世界上各个地区对枪的处理办法也不尽相同。中间关于“缅北战事”的展厅,就是通过枪和炮火来解决领土问题、民族问题和信仰问题。我们可以发现,世界上很多复杂的问题,最后就变成了战争。然后来到里面放置巨大世界地图的展厅,他将1945年以后全球最重要的冲突都标注在上面,比如古巴、朝鲜、缅甸、南斯拉夫等。

       

      Hi:在此次展览之前,“缅北战事”就曾经展出过,最早你是因为偶然介入,现在已经参与其中了吗?我看到这次的作品中有一份你做的“通告”。

      张:那是一支同盟军的一份通告,2017年缅甸“3.6事件”之后就曾经发布的,关于到底谁要对这个事件负责。其实我当时就在现场,但他们不能通过互联网传播这个信息,因为前线和后方离得比较远,我就帮他们做成电报。你经常看到谍战剧里4位号码代表一个汉字,这个很容易被人破译,我们就把它变成双位的四位号码,再用数字盖一遍,几乎是破译不了的。

       

      崔:“缅北战事”里面有一件作品我觉得特别好,叫《最长的一天》,是张玥在一个酒店的房间里面听着一天的炮声所进行的记录,1代表可以听见炮声,6代表炸在酒店内部。我们今天可以像一个美国或英国记者一样将我们的见闻和经历侃侃而谈,像你刚刚所说的纪实,当你坐飞机从BBC电视台飞到缅甸,待两天就回到了伦敦时间,可是对当地人来说,每一天都是这样,时间是恐惧的刻度。时间是可以被计算的,在不同的感知之下。

       

      Hi:你最早是因为什么契机做的这件作品?从创作来说,“缅北战事”是不是还会有新的想法和延续?

      张:这是一个长期的工作,我们不是想去一趟回来吹吹牛,做一些东西卖点钱就结束了。最开始是因为2015年,我当时正好在做关于枪伤事件的访谈,但是进行得很不顺利。有一次我们一块吃饭,灿灿谈到缅甸在打仗,那边枪伤的人肯定多。第二天我就买了票,当时真的只是想去看看,因为我们这一代人是没有经历过战争的,但到了现场,发现和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我准备了很多打算做的作品,一件都不想做了。后来几条去缅甸的线路我都摸清了,2017年接触到他们部队的高层。我现在想跟着这支游击队,直到他们消亡或者就地解散。我估计再有个十年八年也完不成,我会一直跟着他们往下走,这期间可能会做出来艺术作品,也可能会出来一些别的东西,谁知道呢。

       

       

      一个怪异的艺术家,一个特立独行的人

       

      Hi:你有哪些喜欢的艺术家吗?有没有受到直接的影响?

      张:我比较喜欢谢德庆、李永斌。我看的作品不多,比如李永斌拿一把刀子当作镜子反照自己的形象,用很脏的镜头拍一个脏乎乎的窗子,窗子外面有一个太阳从一侧移到另一侧。他们作品本身的形式比较朴素,我觉得比较喜欢。

       

      Hi:所以说这是一种潜移默化的影响?

      崔:我觉得很多艺术家包括张玥会把一些东西视为精神象征。可能谢德庆为他提供了一种精神上的韧度和持久度,而有些艺术家提供的可能是一些朴实的方法。就像我们一生会读很多书,接触很多人,每个人都给我们打开了一扇窗,后来我们发现自己满身都是窗户。不同的小说、电影和艺术家会给予我们不同的认识,我觉得没有和张玥完全相似的艺术家,但是你能从他身上看到几十个不同的缩影。这些缩影移在一起的时候,就形成了他自己,形成了一个完全个人化的东西。

       

      Hi:离开缅甸的时候,你都待在北京吗?这期间的创作状态又是怎样的?

      张:我一年中有一半的时间在外面做访谈或者是去缅甸,在北京的时候,就做一些关于知识、资料的工作,比如类似“银鲑鱼”这样的作品。我在图书馆附近租了一个酒店房间,像关于朝鲜的作品,就有很多资料要查,很多知识要学习。

       

      Hi:作为朋友,策展人觉得生活中张玥是一个怎样的人?

      崔:我们平时就是在一起喝个酒,闲扯,度过虚无的时间。张玥常年焦虑,他的作品研究那么多的学科,每天都得学习新的知识,接触新的东西。所以每天都有各种具体的细节摆在面前需要去推进,每天都有很多东西需要去了解,但比较好的是,他一直保持一种“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状态。我觉得张玥在生活上是一个特别生动的人,也有很多比较怪异的点,是个很奇怪的人。

    • 张玥 | 焦虑来自于现实生活和对真相的探究

      “以自身的经历作为开端,全身心投入到社会调查和反思之中,时有冒险勇气之为,见证既重要又常为人们忽略的事件,并以多媒体的方式使得观众分享其充满能量和批评精神的表达。”——“张玥:山鹰之歌”获“2018画廊周北京最佳展览奖”时评审会的评述。

       

      张玥说自己挺焦虑的,——也许这个时代焦虑已经成为一种底色,而从他的作品或项目看,更像来自一个有趣的人。有趣并不是指他的作品或经历里有着特殊的内容或呈现,更多的在于他对某些现象的关注、质疑与深究,以及谈及这些时的缜密与坦达。

       

      看完整个展览,也许会惊讶其作品和项目的社会参与程度,甚至会觉得,一个年轻艺术家为什么会执着于此。正如陈嘉映先生在《救黑熊重要吗?》一文所示:“生活深处,世界不是分成你和你要选择的东西。你跟你周边的人与事融合为难解难分的命运。”那么艺术重要吗,做哪些形式的重要吗,也许都可以从中有不同程度的借鉴。

       

      而对于个人生活与公共意识、作品的形式与渊源,在对张玥提出一些问题的同时,也在试图有更多探讨。

       

      ARTYOO:谈到焦虑的问题,主要来自哪些方面?

      张玥:主要来自于生活,它的不稳定和不安定的因素,然后也包括对于真相探究的限制。

      我觉得社会环境和生活是紧密相关的。我来北京快九年了,搬了六次家,居住的不稳定,其实也跟他们一样,跟难民很像,在北京搬家是一个很琐碎的事情,搬一次家如同着一次火,对吧?我靠自己的劳动租房子,你不让我住,或者是突然之间房东说要涨一倍,这个东西是很琐碎的,但是和大的社会环境能分得开吗?分不开的。

       

      ARTYOO:有的作品还会对某一类题材或现象,进行持续的关注?

      张玥:有些事我看不懂的,看不透的,就会选择长时间的耗在里面。比如说《朝鲜》这个作品,其实它都不是全部完成的,可能一直在持续。这次展览上有很多作品都是这样,因为只要是历史事件没有结束,或者是当时一个事件对于历史的影响一直还持续的话,——比如说肯尼迪遇刺,就要继续的去分析和探讨,但有的时候也会推翻自己,可能这个展览之后或者是明年或后年,我觉得不对了,就重新再倒一遍,我就一遍一遍的推倒重来。

       

      ARTYOO:这些文件中,有些资料应该属于机密的?

      张玥:其实不是,它是分时间段。有的时候当时是机密,后来就公开了,其实从图书馆里面查阅老的报纸,现在从淘宝上也能买,90年代报纸一类,不用品相特别好的,可以论斤买。

       

      ARTYOO:我们身处现在这样的环境,很多人可能更关心的是房子、情感啊。

      张玥:我也关注。租房子的价格哪个更便宜一些,生活嘛都是这样。最早在黑桥,四毛钱(每天每平米的价格),后来就越来越贵了,后来从黑桥搬到草场地,我搬过去的时候是1块9,短短两三年时间涨到4块5,我说那搬到公寓里面应该安全了,又开始清人。这种细节,不是你关注不关注的问题,它时刻在影响你。

      我觉得社会永远是个人跟决策者之间的一个博弈。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你让我搬家,那我就搬到朋友家。北京限号,那就再买辆车。房价怎样涨,那就囤房子买房子。

       

      ARTYOO:从你的作品来看,个人的焦虑或处境,会延伸到历史或者周边的现实?

      张玥:比如说关于缅甸这件作品,我们看缅甸就是一种华人看待另一种华人,就像我们看台湾、台湾看我们也是一样,是两种社会背景下,两种意识形态之下的华人。台湾他们就游行,到了缅甸这边的华人,就是逃难。

       

      ARTYOO:对这些问题的关注,是想形成对现实的一种参照吗?

      张玥:其实我关注的点很小,比如说东欧剧变,南斯拉夫解体,大家都会先聊“铁托”,聊米洛舍维奇。我就从一个切入点,就是语言。科索沃的人之前说斯拉夫语,后来二战时期,被纳粹德国占领,那就得说德语。二战结束之后,苏联扩展到南斯拉夫,然后又得说俄语。现在世界经济体是美国主导,想跟美国人做生意,想加入到世界第一大经济体,就要学英语。包括阿尔巴尼亚人和塞尔维亚人,本身之间他们矛盾不断,冲突不断,他听见这种口音会不会反感?所以我是从一个特殊的角度,从个人对于语言的憎恨入手,创作这些作品。

       

      ARTYOO:展览整体呈现出来的一种面貌,可能是一种公共话题。

      张玥:这次展览差不多都是公共的一个意识参与。也有私人的,关于监狱那个项目。包括白色全书,更偏向于研究型的。

       

      ARTYOO:像监狱那件,其实最后呈现的结果,可能更多的还是在一个公共层面,比如说可以分发,大家都能看。

      张玥:2013年我已经从监狱出来七年了。释放七年了,但我内心深处没有释放。它还是一个个人的问题。做那个项目的时候,我跟监狱长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喝着茶抽着烟讨论问题,监狱长已经认不出来,这是当年那个十八九岁在里面剃着光头的少年。

      我跟监狱长突然之间平等地坐在沙发上,再聊这个,我的一个心结打开了。我在为自己做个事,是一个自然的结果。

       

      ARTYOO:艺术对你意味着一些什么样的东西吗?

      张玥:我没太做艺术,比如说组织射击比赛。我觉得它不太重要,艺术是工具吧,我觉得艺术是战斗的工具。有的时候跟自己战斗,有的时候跟周边的环境战斗。

       

      ARTYOO:射击比赛那个,我首先想到像一些选秀,有类似娱乐化的倾向,但是这个娱乐好像还是有一点不同,从某种层面上来说,它是有一些指向性的。

      张玥:我不觉得娱乐。你看奥运会,你觉得它是个娱乐节目,肯定不是,这个就跟奥运会一样,我们拿成绩说话,很严肃的。比如咱俩认识了以后,我问你,开过手枪没有?没有,然后我这有个比赛你想参加吗?想。想的话改天我就带你去打,然后你的成绩就都有统计。它是一个统计成绩,数字的东西都不太娱乐,我不知道你觉得它娱乐的地方在哪?

       

      ARTYOO:我是说这种形式,比如排名啊。

      张玥:它会有些黑色幽默。一个平头老百姓,还组织中国公民的射击比赛,这种黑色幽默是在特殊语境下,你觉得这哥们挺逗的,然后再深想一想,这哥们也挺有点像唐吉珂德,是吧?

       

      ARTYOO:射击是在工作室还是靶场?

      张玥:靶场,所有的设计都得在靶场,登记身份证,开具介绍信,然后组织比赛,都是实枪实战。

       

      ARTYOO:刚才说的这些是一种形态,然后关于个人生活的作品?

      张玥:之前去纽约的时候,我就特别想跟一个从小在纽约长大的女孩结婚,然后一个月的驻留时间结束以后,我们再离婚。女孩同意了,但是有一个法律问题:要么是天主教徒,走教堂的形式,要么就是去公海。非天主教徒,又不是在公海上,它就要调查你的婚前财产,这样一两个月就完成不了。当时纽约那边画廊帮我找了律师,律师给的解决方案是加入天主教,以天主教教徒的身份在教堂举行婚礼。那女孩还挺喜欢我的,后来就做不了了嘛,做不了就算了。

       

      ARTYOO:你的方式好像是某一个调查机构的性质,会看一些侦探小说之类吗?

      张玥:小的时候看过福尔摩斯,就社会派推理,但是后来不看。因为案件的推理跟事件的推理是两种推理方式,案件的推理是刑侦学,包含心理学、证据学、法医学,各种各样的学科。它和事件的推理是两回事,比如说天津爆炸事件的推理跟案件的推理就不一样了。

       

      ARTYOO:这个事件其实媒体、包括社会上很多人也都在关注,艺术家的方式有哪些不同?

      张玥:我关注的是他们忽略掉的信息。一个新闻,媒体上关注的点往往都比较像,甚至转发一下,复制粘贴一下,那种就比较廉价。现在获取信息变得廉价了,但是信息的质量也变廉价了。还是要亲自去,比如现在听个书听个小说,但真正去阅读这本书的时候,是不一样的。

       

      ARTYOO:这种公共意识的出发点,或者说一直驱动着你内心的动力在哪?

      张玥:公共意识的驱动力,我觉得这是人的本能吧,人是社会性动物,然后我关注现象,我交了租金,你不让我住,这是一个现象,它的本质是什么?是因为火灾,还是因为什么?举一个例子,过来50多个保安,冲进我家门说,六个小时之内给我搬走。这个现象会引导我往哪个方向去思考,这是我们每个人都会碰见的问题。

       

      ARTYOO:但是这个现象你并没有把它很简单直接的呈现。

      张玥:你说的应该是结论。这个结论,我们只能是通过收集各种各样的现象和信息去进行推理整合,大胆假设,小心求证。跟考古是一样的,它是一个不断地研究梳理过程。没有人会告诉你这个结论,——决策者是不会跑到我家来当当敲门,说张玥我告诉你,因为什么什么,不会的。我一般是会选择很多媒体忽略的细节,然后把它整合推理之后,给出一个极端个人的历史框架。

    [媒体报道] 张玥 | 看完张玥个展《山鹰之歌》,我觉得自己不想活了

    By 陆冉 创想计划 2018-04-14

    当我听说艺术家张玥曾经在缅甸果敢军事冲突期间跑到当地难民营里生活了 65 天,用取回的大量一手资料完成了一系列作品,又用作品给当地人民换了十万斤大米的时候,我并没有多想这件事同艺术之间的关系,只是觉得这很 hardcore,足以让我这个终日盯着屏幕,下班之后连公共交通都懒得搭的都市废人感到激动。于是,我立即掏出手机叫了一辆车,前往张玥个展《山鹰之歌》现场,打算亲眼看一看那些惊心动魄的作品。

     

    张玥个展《山鹰之歌》正在 798 杨画廊举办,不久前刚刚赢得了画廊周北京的最佳展览奖。但这里跟我所见过的大多数画廊展览都不太一样,它更像一个军事历史主题档案馆——目之所及都是文献、表格与实物陈列,“作品”的概念十分模糊,我几乎找不到不同作品之间的分界线。走完一遍之后,我发现,与其说这里正在展示艺术家的作品,不如说这场展览陈列了张玥几次重要经历的“证物”,参观者追寻着证物之间相互呼应的蛛丝马迹,在头脑中逐渐还原出张玥的故事。参观展览结束之后,我约见了张玥本人,跟他聊了聊整场展览背后的想法。

     

    展览所记录的第一个经历同枪支有关。张玥对枪支感兴趣,但更确切地说,他关心的是枪支的持有问题——谁可以持枪以及为什么。显然,这个问题的答案在各个国家都不太一样。张玥通过官方颁发的“持枪证”来勾画中国合法枪支持有者的形象。他收集了 120 件中国过去各时期的持枪证,用绘画的方式描绘出其中 14 件在展厅展示,保留了一切重要信息。而就在这些合法持枪证的对面,张玥又一本正经地展示了中国南北方关于枪的黑话——勾勒出法律界限之外的枪支流通情况。另一面墙上,悬挂着张玥手绘的数种“夺枪术”分步图解,辅以清楚的文字说明。为什么要夺枪?谁从谁的手里夺枪?如果你不愿意相信这里是防身安全教育现场,就会发现这一切看起来颇有隐喻。你可能会想起大洋彼岸的禁枪游行,也可能会想起历史课上关于“枪杆子里出政权”的知识点。想到这里,我打开手机备忘录,写道:3. 28,山鹰之歌,张玥,杨画廊,黑色幽默,挺逗的。

     

    这个展厅的墙壁几乎全部被靶纸所覆盖,走进一点看,就会发现上面均有弹孔。此外,还有几张“公民射击比赛”的成绩统计图表,我一眼就看到一个职业为“artist”的选手在表上名列前茅。这并不是一份杜撰的表格,而是张玥以个人身份组织的“公民射击比赛”的真实成绩记录。2016 年开始,张玥发起“开火项目”——约人到靶场射击,然后记录成绩,回收靶纸,并在年底评选总冠军。截止到目前,“公民射击比赛”已有过 163 位参赛者,其中既有民警和军人也有普通爱好者,而从比赛结果统计图表来看,合法射持枪者的成绩并不理想。张玥向我们解释了原因:“我问过北京一个正在服役期间的武警,他说他们每年训练实弹,只打 5 颗子弹;五年服役期间,还有两年不打枪,所以当五年兵总共只打十五颗子弹。而我们爱好者去靶场练习,一打就是几千发子弹。”虽然结果令人吃惊,但在张玥看来,谁打得准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谁拥有射击的权利。“随着靶场也逐渐被取缔,枪支对于普通人来说,将成为一种只在电影和文学作品中出现的东西——如同哥斯拉或者龙一样。”

     

    穿过一个军用帐篷,我来到了展览第二部分,也就是张玥所经历的缅北战场。2015 年,张玥正在全国各地寻找受过枪伤的人做访谈,但访谈进展得不太顺利。听说缅甸民族民主同盟军正同缅甸军方在果敢交火(必定将有许多枪伤访谈对象),他和朋友包晓伟立即决定买票前往。果敢处于“金三角”地区,属于缅甸境内,而当地 90% 的居民是说云南话的华人。张玥和包晓伟从昆明到南伞,再搭乘“偷渡摩托”进入缅甸境内。面对完全是认知之外的难民营和战场,他们放弃了原本的创作计划,变成了难民营志愿者,期间帮忙处理了大量尸体。两个多月以后,张玥带回来许多焚烧尸体后留下的遗物,大量的照片、文件以及这期间创作的漫画。“尸体照片是不能展示的,那么我就展示了一些墙上的弹孔,”张玥说。通过这种方法,张玥在禁枪的和谐社会里展现了国境线旁民间武装组织的一次行动。

     

    从对缅甸战场的想象中回过神来,我开始考虑张玥的行动同艺术之间的联系,显然,张玥不止一次地被问到过这个问题。“在我看来,这些漫画、装置,都只是艺术的应用,不是艺术本身。”在谈到这些陈列在画廊个展当中的作品时,张玥这样说。“2015 年从果敢回来之后,策展人崔灿灿提议我做一次个展,于是我就创作了一些作品,卖给几位藏家。我和包晓伟拿着这些钱换成十万斤大米,又一次回到当地,分发到难民手里。对我来说,这才是艺术。”我并没有完全被说服,但无论如何,我发现我此刻也并不是很在乎“什么是艺术”这个问题了,毕竟这个世界上还有更严重的事情正在发生。正如张玥接下去所说:“我做的这件事,总比用一幅风景画去装饰别人的卧室要正义得多。”

     

    从展览第三部分“世界地图”开始,我离开了”真实战场”,进入虚构的世界。从消灭美国的《帝国计划》,到朝鲜金氏家族的地下交易,再到科索沃地区塞尔维亚人消除阿尔巴尼亚语的方案,甚至是几年前发生的波士顿恐怖袭击背后的阴谋,张玥用真假结合的资料描绘出了一个存在于新闻报道之外的世界。第四部分“游戏”当中,张玥从政府间的游戏回到社会中的个人,利用游戏《GTA 5》《看门狗2》中的情形影射了世界各地不断发生的同“报复社会”相关的刑事案件。而第五部分《明天》则直接在洁白明亮的画廊院子里播放了模拟的战争之声。

     

    从被禁止的枪到民间武装力量与军方的对抗,从个人极端行为到国家之间和民族之间的冲突战争……这背后埋藏着千丝万缕的线索,而由于其中没有什么是一语道破的,这些线索的指向看起来时常自相矛盾,正如复杂的世界问题本身。走到这里,我在展览开始时所感受到的幽默已经荡然无存,完全被一种绝望所取代。“这个世界正在逐渐瓦解全球化,伴随而来的民族主义的上升……民族主义是我所恐惧的东西。这代表了我的焦虑,这个世界不会好了,”张玥这样说。

     

    展览最后一个部分回到了张玥的创作本源——监狱。张玥年轻时曾经因为打架在山东监狱服刑四年。此刻,最后一个展厅尽头,一台老式幻灯片正把将张玥服刑后所描绘的监狱外环境绘画一张张打在墙上。我问张玥,这一段服刑经历对他日后的创作产生了哪些影响?他说,这段经历最重要的部分在于,让他能够坐得住,并且可以把生活水平压得很低。我又想起了他在缅甸北部难民营里无法想象的 65 天,不得不说,这是一种十分实用的品质。

     

    看完展览,同张玥交谈结束之后,我觉得我的生活被张玥击碎了。虽然我知道自己生活在一个倒霉的世界里,但这些信息让我觉得,我无法在这个倒霉的世界里继续活下去了。但我也不想去死——也许是时候想想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