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谈] 张玥 | 焦虑来自于现实生活和对真相的探究

By 张宗希 Artyoo 2018-04-14

“以自身的经历作为开端,全身心投入到社会调查和反思之中,时有冒险勇气之为,见证既重要又常为人们忽略的事件,并以多媒体的方式使得观众分享其充满能量和批评精神的表达。”——“张玥:山鹰之歌”获“2018画廊周北京最佳展览奖”时评审会的评述。

 

张玥说自己挺焦虑的,——也许这个时代焦虑已经成为一种底色,而从他的作品或项目看,更像来自一个有趣的人。有趣并不是指他的作品或经历里有着特殊的内容或呈现,更多的在于他对某些现象的关注、质疑与深究,以及谈及这些时的缜密与坦达。

 

看完整个展览,也许会惊讶其作品和项目的社会参与程度,甚至会觉得,一个年轻艺术家为什么会执着于此。正如陈嘉映先生在《救黑熊重要吗?》一文所示:“生活深处,世界不是分成你和你要选择的东西。你跟你周边的人与事融合为难解难分的命运。”那么艺术重要吗,做哪些形式的重要吗,也许都可以从中有不同程度的借鉴。

 

而对于个人生活与公共意识、作品的形式与渊源,在对张玥提出一些问题的同时,也在试图有更多探讨。

 

ARTYOO:谈到焦虑的问题,主要来自哪些方面?

张玥:主要来自于生活,它的不稳定和不安定的因素,然后也包括对于真相探究的限制。

我觉得社会环境和生活是紧密相关的。我来北京快九年了,搬了六次家,居住的不稳定,其实也跟他们一样,跟难民很像,在北京搬家是一个很琐碎的事情,搬一次家如同着一次火,对吧?我靠自己的劳动租房子,你不让我住,或者是突然之间房东说要涨一倍,这个东西是很琐碎的,但是和大的社会环境能分得开吗?分不开的。

 

ARTYOO:有的作品还会对某一类题材或现象,进行持续的关注?

张玥:有些事我看不懂的,看不透的,就会选择长时间的耗在里面。比如说《朝鲜》这个作品,其实它都不是全部完成的,可能一直在持续。这次展览上有很多作品都是这样,因为只要是历史事件没有结束,或者是当时一个事件对于历史的影响一直还持续的话,——比如说肯尼迪遇刺,就要继续的去分析和探讨,但有的时候也会推翻自己,可能这个展览之后或者是明年或后年,我觉得不对了,就重新再倒一遍,我就一遍一遍的推倒重来。

 

ARTYOO:这些文件中,有些资料应该属于机密的?

张玥:其实不是,它是分时间段。有的时候当时是机密,后来就公开了,其实从图书馆里面查阅老的报纸,现在从淘宝上也能买,90年代报纸一类,不用品相特别好的,可以论斤买。

 

ARTYOO:我们身处现在这样的环境,很多人可能更关心的是房子、情感啊。

张玥:我也关注。租房子的价格哪个更便宜一些,生活嘛都是这样。最早在黑桥,四毛钱(每天每平米的价格),后来就越来越贵了,后来从黑桥搬到草场地,我搬过去的时候是1块9,短短两三年时间涨到4块5,我说那搬到公寓里面应该安全了,又开始清人。这种细节,不是你关注不关注的问题,它时刻在影响你。

我觉得社会永远是个人跟决策者之间的一个博弈。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你让我搬家,那我就搬到朋友家。北京限号,那就再买辆车。房价怎样涨,那就囤房子买房子。

 

ARTYOO:从你的作品来看,个人的焦虑或处境,会延伸到历史或者周边的现实?

张玥:比如说关于缅甸这件作品,我们看缅甸就是一种华人看待另一种华人,就像我们看台湾、台湾看我们也是一样,是两种社会背景下,两种意识形态之下的华人。台湾他们就游行,到了缅甸这边的华人,就是逃难。

 

ARTYOO:对这些问题的关注,是想形成对现实的一种参照吗?

张玥:其实我关注的点很小,比如说东欧剧变,南斯拉夫解体,大家都会先聊“铁托”,聊米洛舍维奇。我就从一个切入点,就是语言。科索沃的人之前说斯拉夫语,后来二战时期,被纳粹德国占领,那就得说德语。二战结束之后,苏联扩展到南斯拉夫,然后又得说俄语。现在世界经济体是美国主导,想跟美国人做生意,想加入到世界第一大经济体,就要学英语。包括阿尔巴尼亚人和塞尔维亚人,本身之间他们矛盾不断,冲突不断,他听见这种口音会不会反感?所以我是从一个特殊的角度,从个人对于语言的憎恨入手,创作这些作品。

 

ARTYOO:展览整体呈现出来的一种面貌,可能是一种公共话题。

张玥:这次展览差不多都是公共的一个意识参与。也有私人的,关于监狱那个项目。包括白色全书,更偏向于研究型的。

 

ARTYOO:像监狱那件,其实最后呈现的结果,可能更多的还是在一个公共层面,比如说可以分发,大家都能看。

张玥:2013年我已经从监狱出来七年了。释放七年了,但我内心深处没有释放。它还是一个个人的问题。做那个项目的时候,我跟监狱长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喝着茶抽着烟讨论问题,监狱长已经认不出来,这是当年那个十八九岁在里面剃着光头的少年。

我跟监狱长突然之间平等地坐在沙发上,再聊这个,我的一个心结打开了。我在为自己做个事,是一个自然的结果。

 

ARTYOO:艺术对你意味着一些什么样的东西吗?

张玥:我没太做艺术,比如说组织射击比赛。我觉得它不太重要,艺术是工具吧,我觉得艺术是战斗的工具。有的时候跟自己战斗,有的时候跟周边的环境战斗。

 

ARTYOO:射击比赛那个,我首先想到像一些选秀,有类似娱乐化的倾向,但是这个娱乐好像还是有一点不同,从某种层面上来说,它是有一些指向性的。

张玥:我不觉得娱乐。你看奥运会,你觉得它是个娱乐节目,肯定不是,这个就跟奥运会一样,我们拿成绩说话,很严肃的。比如咱俩认识了以后,我问你,开过手枪没有?没有,然后我这有个比赛你想参加吗?想。想的话改天我就带你去打,然后你的成绩就都有统计。它是一个统计成绩,数字的东西都不太娱乐,我不知道你觉得它娱乐的地方在哪?

 

ARTYOO:我是说这种形式,比如排名啊。

张玥:它会有些黑色幽默。一个平头老百姓,还组织中国公民的射击比赛,这种黑色幽默是在特殊语境下,你觉得这哥们挺逗的,然后再深想一想,这哥们也挺有点像唐吉珂德,是吧?

 

ARTYOO:射击是在工作室还是靶场?

张玥:靶场,所有的设计都得在靶场,登记身份证,开具介绍信,然后组织比赛,都是实枪实战。

 

ARTYOO:刚才说的这些是一种形态,然后关于个人生活的作品?

张玥:之前去纽约的时候,我就特别想跟一个从小在纽约长大的女孩结婚,然后一个月的驻留时间结束以后,我们再离婚。女孩同意了,但是有一个法律问题:要么是天主教徒,走教堂的形式,要么就是去公海。非天主教徒,又不是在公海上,它就要调查你的婚前财产,这样一两个月就完成不了。当时纽约那边画廊帮我找了律师,律师给的解决方案是加入天主教,以天主教教徒的身份在教堂举行婚礼。那女孩还挺喜欢我的,后来就做不了了嘛,做不了就算了。

 

ARTYOO:你的方式好像是某一个调查机构的性质,会看一些侦探小说之类吗?

张玥:小的时候看过福尔摩斯,就社会派推理,但是后来不看。因为案件的推理跟事件的推理是两种推理方式,案件的推理是刑侦学,包含心理学、证据学、法医学,各种各样的学科。它和事件的推理是两回事,比如说天津爆炸事件的推理跟案件的推理就不一样了。

 

ARTYOO:这个事件其实媒体、包括社会上很多人也都在关注,艺术家的方式有哪些不同?

张玥:我关注的是他们忽略掉的信息。一个新闻,媒体上关注的点往往都比较像,甚至转发一下,复制粘贴一下,那种就比较廉价。现在获取信息变得廉价了,但是信息的质量也变廉价了。还是要亲自去,比如现在听个书听个小说,但真正去阅读这本书的时候,是不一样的。

 

ARTYOO:这种公共意识的出发点,或者说一直驱动着你内心的动力在哪?

张玥:公共意识的驱动力,我觉得这是人的本能吧,人是社会性动物,然后我关注现象,我交了租金,你不让我住,这是一个现象,它的本质是什么?是因为火灾,还是因为什么?举一个例子,过来50多个保安,冲进我家门说,六个小时之内给我搬走。这个现象会引导我往哪个方向去思考,这是我们每个人都会碰见的问题。

 

ARTYOO:但是这个现象你并没有把它很简单直接的呈现。

张玥:你说的应该是结论。这个结论,我们只能是通过收集各种各样的现象和信息去进行推理整合,大胆假设,小心求证。跟考古是一样的,它是一个不断地研究梳理过程。没有人会告诉你这个结论,——决策者是不会跑到我家来当当敲门,说张玥我告诉你,因为什么什么,不会的。我一般是会选择很多媒体忽略的细节,然后把它整合推理之后,给出一个极端个人的历史框架。